指月🌕
我最近老是被一个画面抓住。
有人伸手指着月亮,想让你看月亮。结果你盯着那根手指看得特别认真,认真到把指纹都快研究明白了,月亮反而被晾在一边。这就是我心里那个「指月」的感觉。它让我很警惕一件事: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追一个东西,最后追着追着,手里只剩下一根路标。
我很喜欢「指月」这个比喻。经也好、故事也好、教义也好、文字也好,它们当然有用,它们是手指,能把方向先指出来。可它们一旦被当成「月亮本身」,味道就开始变了。人会开始守着一套说法、一个姿势、一段话,守得很用力,守到最后只剩下「守」,那个想要抵达的东西反倒越来越远。
这也让我想到老子那句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。语言能说出来的,总会漏掉一点。道理一旦讲出来,它就像坍缩成一张定格的照片,照片能帮助别人看见大概,可照片终究不是现场。每个人看照片都会有自己的补完,同一句话落到不同人身上,会长出完全不同的理解。讲的人原本心里那团东西,很难原封不动搬过去。说到这里,其实也没什么可委屈的,这就是语言这件事的常态:它能把人带到门口,带不进屋子里。
就像庄子里轮扁斫轮的故事,轮扁说他做轮子的那个火候,手上有,心里有,讲出来就散了。写下来的东西,很多时候就剩下一个外壳,甚至能被叫成「糟粕」。这个故事让我特别笃定:有些东西靠背、靠抄、靠复述,顶多拿到一张地图;真走到哪里,还是得靠自己用脚去踩,靠日子去磨。
然后我又会想到刻舟求剑。以前听这个故事,大家都笑那个人傻。现在再看,我反而觉得他那一下刻痕,像我们每个人都在做的事:把当下的理解临时记下来,给自己一个坐标。这个坐标会过期,会失效,会变得可笑,可它当时就会发生,也很正常。人活着就是会不断在船上刻痕,今天刻一刀,明天又刻一刀。那不是羞愧的事,也不是什么需要被纠正的「错误姿势」,它更像人在学习世界时的一种本能。
我心里大概是这么分的:最大的道,像月亮挂在那儿,方向一直在。可每一刻悟到的新感受、新理解,会跟着时间、处境、经历一起动。会改写,会推翻,再重新长出来。那些小的道理、那些当下刻下来的痕迹、那些用来传达的比喻和故事,都像舟上的刻痕、指月的手指,一直在变,也有意义:帮我们往那个更大的方向靠近一点。
这也解释了我为什么会越来越依赖「类比」这种沟通方式。很多道理其实很难硬讲,硬讲很容易讲成空话。类比像是先找一块大家有共识的地面,把脚先落下去,让对话先站稳。你指一指,大家至少知道你在指哪儿,接下来才有可能一起抬头去看月亮。连「指」都没有的时候,空谈月亮,往往谈不出来。把它落在一个能被理解的载体上,很多东西才开始有了传播的力量。
这也让我想到各种传统里为什么那么爱讲故事。佛家讲七情六欲、讲烦恼、讲执着,常常也会用很具体的说法去拆开给人看;圣经也好,庄子的寓言也好,很多时候也都在用一个能被人理解的场景,让人自己在里面起一点感受。故事本身并不需要被供起来,真正重要的,是故事之外那团东西有没有被触到。太执着故事,就又回到了「盯着指」的状态。
说到这儿,就绕不开宗教——或者更准确点,教派。
我很想把这点说清楚:这不是要写成「反宗教」。在我眼里,很多教派的出发点其实是好的,它们也确实是从那些经典、从哲学与修行传统里衍生出来的。最早的时候,可能就是想让更多人有一个入口,有一条可以走的路,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方向。
让我觉得开始走偏的,是发展过程里那种「固化」。原本只是用来指向的东西,被固定成一套必须严格遵守的教义;再往后,有些地方会继续长出新的教条,然后拿教条去约束人、限制人,甚至用它来划线:谁是自己人,谁又被排除在外。到这一步,「指」就越来越硬,越来越像一种把人按住的东西。人会把大量力气用在守规矩、做对动作、说对话术上,月亮那件事就被挤到一边去了。
而在「指月」这个话题里,教派给我的体感确实更像「指」。它把指做得清楚、具体、可操作,于是很多人也会更容易停在指上,停在一套说法里,停在一种身份里。哲学学派给我的感受更像在催你抬头,它更在意那轮月:引导你去体会、去领会、去看见,而不是把你固定在一套格式里。
这也跟我自己的成长经历撞在一起。像小时候写作文,很多训练会强调题材、结构、修辞、排比、辞藻,大家忙着把「像作文」这件事做好。写得工整、写得像那么回事,常常比「你到底想说什么」更重要。久了就很容易养成一个习惯:盯着形式盯到入迷,忘了文字背后那口气、那点真实想说的东西。那种感觉,跟指月里盯手指很像。
可能也正是这样,我才会越来越确认自己对很多宗教形态不太有信仰上的亲近感。我更愿意从各种故事、各种思想里拿到一个方向感,然后回到生活里去验证、去体会、去更新。我在意的是那轮月亮,哪怕看不清细节,哪怕永远登不上去,心里也知道它在那儿。
所以写到最后,其实想说的很简单。
别把思维钉死在某一个刻痕上。别把某句话、某一种解释、某一套形式当成最终答案。月亮可能摸不到,登月也许做不到,可月亮看得见。心里有那束光,路就不会完全走丢。
还有一件我也想顺便点一下:这篇文章本身,其实也是一种指月。
它也是我在行舟过程中刻下的一道痕,是我此时此刻的理解方式。我把它发出来,它就会被固定在这一刻,它的道理也就主要属于这一刻。你当然可以挑我的用词、挑我的逻辑、挑我有没有讲严谨,可如果大家最后只是在指摘这篇文章本身,那看到的还是「指」。我更希望的,是你们能顺着这些字往上看一眼,看看你心里的那轮月亮。